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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秦皇岛200亩集体土地“失踪”之谜

    涂庄村是城市的近郊村,总计不到2000亩土地。在五年前规划时,为保障居民生活,村集体预留了这200亩土地,用于旧村改造。其余的1700亩,被北部工业区以每亩2.2万元的价格征用。

      穿行在漫天的尘土和坑坑洼洼的道路中,看着一天比一天多,一天比一天高的楼房,渐渐占满了村西北角这200亩玉米地,张佩勋和郭靖波两人感到心情无比沉重。

      这是4月28日的上午,张佩勋和郭靖波脚下的这200亩地,曾是他们村——秦皇岛农用地商住地工业地市海港区北部工业区管理委员会(以下简称北部工业区)涂庄村,用来建300多户村民安置房的“预留地”。

      按理来说,现在楼都建起来了,作为村民,他们应该高兴才是。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让他们悲愤的是,这些一期去年已经售完、二期正在开盘的高楼,不仅与村民们无关,甚至到现在,一年多过去了,这些土地是怎么“失踪”的,有没有征地补偿款,100多户住宅被拆两年多了,有没有具体的安置时间,竟然都是待解之谜。

      谁盯上了这块土地?

      涂庄村是城市的近郊村,总计不到2000亩土地。在五年前规划时,为保障居民生活,村集体预留了这200亩土地,用于旧村改造。其余的1700亩,被北部工业区以每亩2.2万元的价格征用。

      谁知到了去年年初,竟有人盯上了这块地。自此,村里的麻烦事不断。

      郭靖波告诉记者,从2011年初开始,便有不明身份者到这200亩集体土地上进行测量,但都被村民阻止了。

      3月16日上午,突然100多名手拿铁锹的工人和三四十名统一着装的保安,乘坐几辆大卡车冲到这200亩土地上,要强行进行测量挖土。得知有人抢地后,村支部书记兼村委会主任刘凤海,一边安排村民拨打报警电话,一边用喇叭通知全体村民到村外护地。

      在刘凤海的带领下,150多名村民迅速聚集起来,与开发商形成了紧张的对峙局面。

      当天下午两点左右,派出所民警赶到现场,双方人员被驱散,事态才逐渐平息。

      虽然当天的冲突被淡化,但此后这片土地便再无宁日。

      4月18日,村民赵凤仙发现自家的地被人掘了。除他家外,村里其他几家的地也几乎是在同时遭到挖掘。由于掘土是在夜间悄悄进行的,起初,老赵等村民并未抓住掘土的人。

      两三天之后的一个上午,老赵从家中突然望见一辆挖掘机正在自家的地里推土,忙一路小跑赶到地里进行阻拦,但人家根本不理他,反而声称:“这事是上头定的,你们管不着!”

      最终,幸亏闻讯赶来了不少村民,拦下铲车并扣留在村里。

      尽管扣留了掘地的铲车,但第二天早上,村民们又发现,这200亩地里,又被人倾倒了大量垃圾。

      眼看耕地被毁,村民们心里痛极了。为揪出事件幕后真凶,他们不得不向秦皇岛市国土部门报案,请求立即对盗掘土地者严厉查处,以挽回村民们的经济损失,保护其合法权益。

      在谜底未揭晓之前,让村民们疑惑不解的是,究竟是谁,为何死死盯上了涂庄仅存的这块土地?

      掀起了恒大的盖头来

      在村民和不明开发公司发生对峙事件后的第7天,2011年3月23日的上午,村委会主任刘凤海,接到了北部工业区主任胡福全的电话,通知速去其办公室。

      和刘凤海一同接到胡主任电话的,还有秦皇岛翔麟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翔麟地产)董事长兼总经理的靳广文。

      原来,早在2007年10月,涂庄村两委(村委和支委)班子和村民代表大会经过多次讨论,决定进行旧村改造。规划中的该项目总占地面积约380亩,其中安置房建设用地150亩,开发建设用地230亩。

      2007年11月份,涂庄村委会主任、法定代表人刘凤海和翔麟地产法定代表人靳广文,正式签订了涂庄村建设安置房及剩余土地开发的协议。

      协议规定,翔麟地产垫资2.3亿,完成占地150亩,建筑面积10万平米,共304户的安置房工程。涂庄村负责协调相关部门,使翔麟地产获得剩余230亩土地的开发使用权。

      2010年初,海港区分管北部工业区的杨永会副区长在听取村里汇报,了解到“拆迁百分之九十五没问题”后,要求村里“赶快拆,不要怕快。”

      2010年3月3日,北部工业区下发北工管(2010)32号红头文件,同意翔麟地产对涂庄村旧村拆迁改造。

      在这份标题为《秦皇岛北部工业区管理委员会关于涂庄村旧村改造、安置的批复》、盖有秦皇岛北部工业区管理委员会大红印章的文件中,北部工业区通知翔麟地产:你单位上报的《关于涂庄旧村改造拆迁补偿安置方案》已收悉,经工业区研究,原则同意你单位按照上述拆迁补偿安置方案对涂庄村进行拆迁改造,并做好下述三方面工作:严格按照上述拆迁补偿安置方案进行补偿安置;抓紧办理土地及建设的相关手续;妥善做好整村拆迁工作。

      据此,翔麟地产和150多户村民签订了《拆迁补偿安置协议》,拥有4口人两套房子的郭靖波家,就是其中之一。

      为了表示政府重视,拆迁的第一天,北部工业区的任副主任亲临现场剪彩。

      自3月28日进村,仅10多天,涂庄村的拆迁便突破了100户。

      到4月中旬,因有部分村民为拆迁的事闹到了市区政府,为了维持地方稳定, 4月20号左右,胡福全电话通知靳广文:“你暂时把拆迁停下来吧,稳当稳当再说。”

      这“暂停”,一停就是半年多,随之而来的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

      来到胡主任的办公室,胡福全当面向刘凤海和靳广文,传达了海港区委书记张经华的指示:“涂庄村这块地由恒大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恒大地产)统一开发,没有商议。”

      “谁能给我一个说法?”

      “听到胡主任的这句话,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靳广文告诉本刊记者,在2010年底,当时社会上开始流传出类似的说法:“你们翔麟不用干,也干不了。整个涂庄村,除村址外,都卖给恒大地产了。”

      为了核实这个消息的真伪,他曾找到刘凤海当面询问,刘的回答是“绝对不可能”。

      然而,偏偏他们认为不可能的事,最终成为了可能。

      让靳广文略感欣慰的是,听到这个结果之后,当他向胡主任表示“我可以顾大局,但为这块地投资的钱得给个说法”时,胡主任答复得很干脆:“你们回去算算,可以提出合理的要求和赔偿。”

      当靳广文和胡主任的谈话快结束时,胡接到了张经华书记的电话,问谈得咋样?胡主任答复:“老靳同意了,没什么问题。”

      从胡主任处回来的当天,翔麟地产就迅速把一个一式九份的赔偿报告送给了胡主任。

      在这份《翔麟地产关于涂庄村拆迁安置改造损失补偿问题的报告》中,翔麟地产要求海港区政府补偿4.6个多亿,其中包括违约利息及经济赔偿2.436亿,正常利润损失1.924亿,前期投入2545万元。

      然而,报告递上去之后,却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靳广文告诉记者, 翔麟地产为了讨个说法,曾多次向上级反映,市委书记王三堂曾就此事亲自批示过。

      2011年底,因为王书记的批示,海港区杨永会副区长曾把靳广文找到其办公室征求意见。靳广文为此提出了两点要求:要么履行原来的合同,让他们公司继续干;要么赶紧赔损失,不要把他们公司耗死。

      对61岁的靳广文而言,如果此事长期拖而不决,政府没有把他们公司拖死,这100多无家可归的拆迁户也会把他逼死。

      自去年3月份以后,拆迁户们知道政府把那块地给了恒大地产,靳广文的办公室就成了菜市场,从早到晚,热闹异常。

      今天来的是张家,明天来的是李家,这个儿子要结婚,那个孩子大了要分家,没有房子怎么办?一来不是哭便是闹,闹得靳广文没法办公,跟他们急了:“我也是受害者。有本事,你们找现在的开发商去?”

      听到这话,拆迁户们可不干了,口水都快把他淹死了:“是你和我们签订的合同,我们不找你要房还能找谁!”

      理是这个理,可他哪里有房子?班是没法上了,他只能躲起来。

      然而有的事,靳广文却是没法躲,也躲不了。

      比如过渡费和取暖费,他当时和拆迁户签订的合同要支付两年。2010年付了一年,2011年3月,当政府明确把涂庄村这200亩地给了恒大地产后,靳广文不想当冤大头,决定不付这笔钱。但经北部工业区领导协调,虽然不情愿,他还是发放了这笔钱。

      今年3月,当郭靖波和张沛勋代表拆迁户找靳广文索要今年的过渡费和取暖费时,靳的态度非常强硬,声称如果村里能兑现原来和他签订的合同,把这200亩地的问题解决了,他马上就发。

      靳广文的要求,村里能兑现么?别说郭靖波和张沛勋这些村民,就连村主任刘凤海对这块地是如何“失踪”的,恐怕至今也说不清楚。

      200亩土地失踪谜团

      村集体的这200亩地,究竟是如何被恒大地产收入囊中的?

      为了解开这块地的失踪谜团,当地媒体记者曾向村主任刘凤海求证,得到的答复是:“听说是卖给恒大地产了。但是作为村里的书记和主任,我根本不知情。村里既没有召开村民代表大会,也没有签字盖章。”

      既然村里不清楚,主管他的上一级政府应该不会不清楚吧?

      当4月28日上午11点,记者向北部工业区常务副主任侯瑞雪求证这个问题时,得出的答案,竟与村主任刘凤海的回答类似。

      侯瑞雪告诉记者,2010年12月份,他无意中听说市政府通过市国土局土地交易中心,将涂庄村这块地拍卖给了恒大地产集团,回来通过百度搜索,才从新浪网上看到一则这方面的公告。

      据侯瑞雪介绍,一般来说,征用农村集体土地,要走这样一个程序:先是经村里召开村民代表大会同意后,村里盖章,再报乡(镇)政府审批同意,才能由国土部门收储进土地库,再进行土地评估,公示招标。还有一点特别要查清楚,看征地款有没有打到被征地单位账户上。

      而这块地国土部门是如何征用,恒大是怎么拍到手的,这位分管农建办的副主任说他实在不清楚,建议记者要了解详情,不妨去市国土部门调查。

      在秦皇岛市国土局用地科,办公室的两位年轻人指着身后的两个空位告诉记者,正副科长都外出学习去了,他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那么,这个问题该谁来回答呢?

      当记者来到秦皇岛恒大地产,向行政人事部的一位王先生表明采访意图后,被告知:“要采访,必须提前预约。”然后让记者留下了电话,等待通知。

      记者绕了一大圈,却一无所获。

      当记者就此请教当地的一位浸润地产行业多年、政商两界皆通的房产商,对方经分析后认为,“恒大拿这块地的方式,特别的不正常。”

      首先,这是涂庄村里的预留地,用来建住宅的,谁也不能动。现在把所有的土地都拿走了,村民们怎么生存?

      其次,房子贵就贵在地价。恒大拿地时,当时这样的地块是一百五六十万元一亩,而恒大只付出了一个零头的价钱,据说仅为每亩六十万元。当时它在整个北部工业区征用了1000多亩地,每亩地价低于当时市价上百万元(现在相差100多万元),仅此一项收益就高达10多个亿。

      正因为这些原因,在当地甚至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不是政府左右恒大,而是恒大左右政府。”

      可对拆迁户们来说,这些大事,他们才不关心。

      他们的新房在哪里?

      他们现在每天最关心的事,除了要住房,就是索要取暧费和过渡费。

      最重要的工作,除了上访还是上访。一年多来,他们已经多次去过海港区、秦皇岛市政府上访,但都没有得到答复。最近,100多名拆迁户又联名给河北农用地商住地工业地省领导写信反映这一问题,并准备集体进京上访。

      郭靖波告诉记者,本来应该是今年3月份发放的过渡费和取暖费,一直拖到4月份才发。比规定的时间,整整晚了一个月。

      而能领到这笔钱,还得归功于3月份在北京农用地商住地工业地召开的全国两会。

      因为全国两会期间,当地政府怕被拆迁户闹事,3月15日下午,由海港区副区长、公安分局长刘小光主持,在北部工业区,召集工业区主任、书记和涂庄村4名群众代表一起,开了一个协调会,商定今年270万的过渡费和取暖费由工业区支付。

      但对所有的拆迁户来说,快把房子盖起来,这才是最根本的问题。

      让46岁的赵艳君不满的是,当年省里要求市里三年大变样,市里要政绩,拆他们的房子时,便先上马,后办手续。而现在已经两年多没房子住了,找领导反映问题,结果是你推我,我推你,长期无人过问。

      在50多岁的女党员涂秀春和涂景利看来,她们这些拆迁户都是老实人,不能因为她们积极响应政府号召,反而流离失所,生活苦不堪言,导致家里的儿女大了,没有新房结婚。

      56岁的赵桂明焦虑的是,当时签的交房合同是两年,按规定,现在已经住上新楼房了。可是到现在,楼房的影子也没有见到。他们这些拆迁户,还得等多少年,才能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新房呢?

      对这个问题,侯瑞雪副主任实话告诉记者:“让被拆迁村民住上新楼房,是等一年还是两年,我也说不好。”

      侯副主任认为,现在的问题是,翔麟地产已经垫资了4000多万,村里的预留地却没有了,村民的新楼谁来盖,翔麟付出的钱谁来还?谁有能力来解决这个问题,显然不是他所能回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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